
牛家强先生是淮北篆刻名家,深耕金石书画数十载,篆刻初学秦汉,后融邓石如、吴昌硕诸家笔法,兼顾甲骨金文研习,形成工稳见灵动、古拙藏巧思的独特印风,著有《望草舍书画作品集》《百人百事印谱》等金石专著,其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篆刻大展,兼具文人意趣与正统法度 。今观其为友人所作两方篆刻,一朱一白,分别取法汉官印与战国古玺,一守平正庙堂之度,一求空灵奇变之姿,一敛一放、一静一动,完整展现先生贯通古今的篆刻修为,堪称兼具实用与审美价值的精品。

宗瑞新印
《宗瑞新印》为白文印,虽属私印范畴,但恪守汉官印经典范式,以缪篆结字,整体四平八稳、布局匀整,尽显汉印端庄厚朴的庙堂气韵。汉代官印以“分朱布白、均衡端庄”为审美根基,缪篆笔画平直方硬、屈曲有度,追求整体秩序感,却绝非刻板堆砌,牛家强深谙汉印“匀而不板”的核心要义,在规整框架内暗藏多处呼应与巧变,消解制式化带来的匠气。

启祯文墨
章法之上,先生以“破边呼应”打通字间气脉:左侧“宗”字左竖破出印框,打破白文印封闭沉闷之感,而右侧“瑞”字“王”部纵向笔画向外延展,与“宗”字破边形成左右视觉平衡,两字隔空顾盼,方寸之内气韵贯通。笔画排布上,作者巧借竖画群形成隐性对仗:“宗”字下部五根平行竖笔排布匀净,“新”字下部六根竖笔与之遥相呼应,两组竖笔群构成印面纵向骨架,让四字排布不散不乱。
为规避平行笔画机械重复的弊病,牛家强施以刀法巧思,在统一秩序中制造变化。其一,加重“新”字“斤”部中间竖笔,以线条粗细差异区分两组竖画,轻重对比化解雷同;其二,对“新”字“亲”部笔画进行并笔处理,数道细线合为宽笔,人为制造虚实落差,繁处线条紧凑,简处留白透气。这种处理完全贴合汉印“密而不闷、匀而不死”的创作逻辑,既满足名章清晰易识的实用需求,又以细微的笔墨变化赋予印章生命力,可见先生对汉印章法、刀法的理解早已入木三分。

战国印《日庚都萃车马》
如果说《宗瑞新印》是恪守古法、稳中求变,那么朱文闲章《启祯文墨》则跳出汉印范式,取法战国古玺,借鉴经典烙马印《日庚都萃车马》的虚实章法,将“疏可走马,密不容针”的篆刻美学演绎到极致。战国古玺不拘泥汉印均衡定式,崇尚大开大合的疏密反差,《日庚都萃车马》作为古玺巅峰之作,核心章法便是中间大面积留白、四角文字密集排布,形成极强的视觉张力,后世篆刻家多从中汲取虚实布局之法 。
牛家强借鉴此玺精髓,在四字印中构建对角疏密的独特格局:“启”字笔画简约、留白开阔,置于印面左上;对角右下“墨”字笔画繁复、线条堆叠,一疏一密形成斜向对照;右上“祯”字结构紧凑,对角左下“文”字极简空灵,再次形成疏密对冲。两组对角文字相互制衡,让印面不会出现局部失重,虚实变化错落有致。
全局布局上,作者刻意收束四角文字,在印面上部正中留出大片空白,成为整方印章的“印眼”,虚实反差强烈。繁字线条层层叠加,密处几无留白,尽显“密不容针”;简字笔画疏朗,中间空白通透旷远,印证邓石如所言“疏可走马”。与汉印内敛含蓄的变化不同,此方古玺风朱文印大胆打破均衡,以开合对比营造萧散古雅的文墨意境,契合“启祯文墨”的文人闲章内涵,一刚一柔、一庄一逸,与白文《宗瑞新印》形成鲜明艺术互补。
两方印章一朱一白、一汉一玺,虽是应友人嘱托的应酬之作,却暗藏牛家强完整的印学体系,折射其数十年临池治印的积累。从取法脉络看,先生先扎根秦汉正统,熟练掌握汉印均衡、规整的基础章法,再上溯战国古玺,研习古玺自由空灵的虚实变化,做到“法汉得其骨,师玺得其神”,不偏于一端。尤其是印文书写,线条流畅,布局得当,也可看出先生深厚的篆书功底。
从创作思维看,两方印章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篆刻审美:白文名章服务实用,法度为先,在规矩之内微调细节,追求雅正温润;朱文闲章侧重抒情,意趣为先,放开章法束缚,以虚实对比抒发文人情怀。一收一放之间,足见作者能够根据印章用途、文字内容灵活切换创作思路,不囿于单一风格。
刀法层面亦可见先生功力:白文印冲刀沉稳厚重,线条均匀饱满,贴合汉铸印雄浑质感;朱文古玺印切刀灵动顿挫,线条粗细富于变化,复刻古玺凿刻的朴拙意趣。两种刀法切换自如,将篆法、章法、刀法三者融为一体,做到字有来历、章有巧思、刀有质感。
方寸印石,承载千年金石文脉。牛家强《宗瑞新印》《启祯文墨》两方作品,看似寻常应酬之作,实则是其印学功底的缩影:以汉印为根基守法度,以古玺为拓展求新意,一朱一白互为映衬,一工一放各有千秋。先生不刻意炫技,于细微处经营章法,在传承中巧作变化,既保留传统篆刻的金石气韵,又融入自身恬淡洒脱的审美追求。这种扎根古法、随心出新的创作路径,也为当代篆刻研习者提供了优秀范本,让方寸印章兼具法度、意趣与温度。
责任编辑:若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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