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儒、道、佛一身的 “山中宰相” 陶弘景（文 孙克攀）

南朝烟雨，四百八十寺楼台重重，钟磬梵音与青烟白云，缭绕于六朝金粉之地。就在这一片三教并流、玄风鼎盛的天地间，有一位士人，身在丹墀之外，名动庙堂之内；他既非纯粹的道士，亦非纯粹的隐者，却以一身而汇儒、道、佛三家于一炉 —— 他，便是茅山之巅、白云深处的“山中宰相” 陶弘景。

陶弘景，字通明，丹阳秣陵人也。其生也有异征：母郝氏梦两天人手执香炉至于其室，已而有娠，遂于宋孝建三年夏至日生之。幼即聪颖绝伦，年四五岁，恒以荻为笔，画灰学书；及十岁，得葛洪《神仙传》，昼夜研寻，便生养生之志，尝谓人曰：“仰青云，睹白日，不觉为远矣。” 彼时垂髫童子，已具凌虚蹈云之想。及长，读书万余卷，一事不知，以为深耻；善琴棋，工草隶，神仪明秀，朗目疏眉。未弱冠，齐高帝引为诸王侍读，虽处朱门，却闭影不交外物，唯以披阅为务。

永明十年，陶弘景于仕途方达之际，忽脱朝服，挂于神武门上，上表辞禄，飘然归隐于句容之句曲山，自号 “华阳陶隐居”。彼时公卿祖饯于征虏亭，供帐甚盛，车马填咽，咸谓宋、齐以来未有斯事。自此一隐，便是四十五年光阴。茅山之巅，白云为伴，青松为邻；每经涧谷，必坐卧其间，吟咏盘桓，不能自已。特爱松风，庭院皆植松，每闻其响，欣然而乐，望见者以为仙人。此其栖真养性之乐，非尘世所能窥也。

然而山中人虽远，庙堂之念未绝。梁武帝萧衍早年与弘景游从甚密，及齐梁禅代之际，弘景援引图谶，数处皆成“梁”字，遣弟子奉表以进，遂定国号。武帝即位，恩礼愈笃，书问不绝，屡加礼聘，锡以鹿巾，然弘景终不奉诏，唯画作二牛图以献：一牛散放水草之间，逍遥自适；一牛著金络头，有人执绳杖而驱之。武帝见图，莞尔笑曰：“此人无所不作，欲效曳尾之龟，岂有可致之理！” 遂不复强征。然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，无不前以咨询，月中常有数信，时人遂谓之为 “山中宰相”。梁武帝笃信佛教，与陶弘景有很深的渊源，君臣之间遂成佛道相济之道契，帝每得其书，辄焚香虔受，恭敬之状，无以复加。身在林泉，而参预庙廊机密，此真千古奇士也。

陶弘景之学，以道为宗，而兼通佛理，并归本于儒行。年三十，师东阳孙游岳，受符箓经法，遍历名山，搜访道经仙药。隐居茅山，传上清大洞经箓，撰《真诰》《登真隐诀》，又编《真灵位业图》，将天神地祇、诸仙列宿纳入井然之仙阶，为道教建立统系。自其始，茅山遂为上清派之中心，后世径称茅山宗，历隋唐迄两宋，人才辈出，为道教诸派之巨擘。晚年尝梦佛授其菩提记，名为 “胜力菩萨”，乃亲诣鄮县阿育王塔自誓，受五大戒。及临终，遗令着旧衣、佩药铃，通覆大袈裟，道人道士并列门中 —— 道冠儒履佛衣，一身而融三教，此其集儒道佛于一身之明证也。

其于医药之学，尤多创获。陶弘景整理《神农本草经》，增收魏晋名医所用新药，撰《本草经集注》七卷，载药七百三十种，首创以玉石、草木、虫、兽、果、菜、米实分类之法，后世本草，皆循其轨，明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序例，多所引据。又依托炼丹实践，以火焰颜色鉴别钾盐，实为世界化学史上钾盐鉴定之较早记录；尝制浑天象，地居中央，天转而地不动，以机动之，悉与天相会，其智思之渊深，可见一斑。复工书法，所书《瘗鹤铭》，刊于焦山摩崖，宋黄庭坚誉为 “大字之祖”，曰 “大字无过《瘗鹤铭》，小字无过《遗教经》”，苏轼、欧阳修、苏舜钦诸贤，皆叹赏不置。一书一铭，皆为后世所仰。

大同二年，弘景无疾，自知应逝，逆克亡日，作《告逝诗》。既卒，颜色不变，屈申如常，香气累日，氛氲满山。诏赠太中大夫，谥曰“贞白先生”。其生平深慕张良为人，尝云“古贤无比”。

迹其一生，出不为官，入不避世，身在江湖而心系庙堂，以方外之身而参廊庙之政，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并行不悖。斯诚千古隐者之极则，南朝士风之绝响也。仰观白云，俯听松涛，华阳洞天之高风，至今犹在，令人想见其仪型，油然而生凌云之思焉。

咏陶弘景

栖真句曲赤松边，石上瑶琴槛外烟。

络首金羁曾却聘，疏云野鹤自忘年。

丹成九返窥灵钥，药总群方叩太玄。

一碣凌霄标后史，华阳万古仰孤贤。

【历史、典籍记载与名人评价】

1. 《梁书・陶弘景传》：母郝氏梦两天人手执香炉而有娠；年四五岁 “恒以荻为笔，画灰中学书”；十岁得《神仙传》，“仰青云，睹白日，不觉为远矣”。

2.《南史・隐逸下・陶弘景传》：永明十年，脱朝服挂神武门，上表辞禄”—— 功成身退、挂冠归隐之实录。

3. 《南史》：“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，无不前以咨询。月中常有数信，时人谓为‘山中宰相’。”——“山中宰相” 名号所本。

4.《梁书》《南史》二牛图之典：画一牛散放水草间、一牛著金络头，武帝笑曰 “欲效曳尾之龟，岂有可致之理”—— 化用《庄子》“曳尾涂中”，拒征聘而全其高节。

5. 《梁书》：“帝每得其书，烧香虔受”—— 人君对一山野之士恭敬若此，史所罕见。

6. 《南史》：“特爱松风，庭院皆植松，每闻其响，欣然而乐。有时独游泉石，望见者以为仙人。”

7. 《南史》：“深慕张良为人，云‘古贤无比’。”

8. 《南史》：晚岁 “梦佛授其菩提记，名为‘胜力菩萨’”，亲诣鄮县阿育王塔受五大戒 —— 佛道兼修之铁证。

9. 《南史》临终遗令：“通以大袈裟覆衾”，道人道士并列门中 —— 儒道佛三教归一之确证。

10.梁简文帝萧纲：钦其风素，召至后堂，以葛巾进见，谈论数日，甚敬异之（《南史》）。

11. 沈约：为东阳郡守，“高其志节，累书要之，不至”（《南史》）。

12. 黄庭坚评《瘗鹤铭》：“大字无过《瘗鹤铭》，小字无过《遗教经》”，誉之为 “大字之祖”；欧阳修称 “世以其难得，尤以为奇”；苏舜钦诗云 “山阴不见换鹅经，京口今存瘗鹤铭”。

孙克攀先生 

【作者简介】孙克攀，字若水，号泉一，善烹饪，乐旅游，喜诗词，好品茗，习周易。著名诗人，剧作家，文学评论家。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，中国楹联协会会员，中国民主同盟盟员。著有《若水·寒士百吟》、《诗韵临涣》、《若水杂谈》、《七十二候吟谈》，《若水诗集》（一、二）及长篇历史小说《桓伊》，编写剧本《桓伊》、《刘开渠》（合作）两部，主编《青龙寺行吟》和《皖北川藏线行吟》作品两部。

责任编辑：张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