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立秋（文 孙克攀）

联曰：暑尽千畴凝秀色，风开一叶启新秋。

四时轮转，序换季节。今日下午19时40分丙午年立秋。当盛夏的聒噪热浪渐渐收束，蝉鸣褪去浮躁，晚风携来浅凉，二十四节气便迈着从容的步履，迎来了立秋。作为秋日的开篇、四时收敛的开端，立秋从来不是萧瑟的序章，而是天地由张扬归于沉静、万物由繁茂转向成熟的温柔过渡。古人观天察地、俯察草木，融阴阳哲理于时序，纳《易经》大道、医家心法于日常，将四时气机藏于节气之中，让立秋不仅是岁月的刻度，更是流淌千年、天人合一的东方生活智慧。

自易学溯源，便可知晓立秋背后深邃的天地哲学。《说卦传》有言：“兑，正秋也，万物之所说也”，西方兑卦主事金秋，五行归金，本性主收敛、主欢悦，盛夏离火蒸腾过后，天地气机由发散转为沉降。依照十二消息卦推演，立秋时节值天地否卦，下坤上乾，阳气上浮、阴气下沉，阴阳由盛夏的交融氤氲慢慢分层闭藏，世间万物不再一味向外舒展生长，转而向内凝结精气，孕育籽粒果实。坤卦主事西南，立秋之后斗柄西指，坤土顺承天道，承载万物敛藏的使命，恰应《易通卦验》所载 “立秋日凉风至，白露下” 的物候征兆。

《易经》的处世哲思，借立秋昭示世人：春震奋发、夏离张扬，及至兑秋当知守收。盛时懂得收敛锋芒，繁华之后沉淀本心，方能积蓄底气以待冬藏。否卦《象传》告诫 “君子以俭德避难，不可荣以禄”，夏秋更迭便是一堂入世功课，当燥热的向外求索慢慢停歇，人便该自省心神，褪去浮躁的欲望，懂得守静知止，这便是立秋赠予世人最朴素的生命哲理。

立秋之名，自古有据，藏着先民对天地大道的深刻参悟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有载：“立秋，七月节。立，建始也。秋，揫也，物于此而揫敛也。” 寥寥数字，道尽立秋真谛。“立” 是肇始、是开启，宣告夏秋分界，新的时序就此登场；“秋” 为揫敛、为收束，不同于春生的蓬勃、夏长的热烈。

自立秋始，天地阳气渐收，阴气渐长，阴阳消长开启全新周期，万物褪去肆意生长的姿态，开始沉淀养分、孕育果实，静待丰收。在古人的历法与易学思辨之中，四季各有使命：震春主生、离夏主长、兑秋主收、坎冬主藏，春生以生发生机，夏长以繁茂万物，秋收以凝练硕果，冬藏以休养元气，而立秋，便是这四季轮回里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，是繁华落尽、归于丰盈的开端。

     天地有律，物候有期，立秋三候，写尽了初秋独有的清雅意境，亦是阴阳气机更迭最直观的外化。一候凉风至。盛夏天风裹挟燥热，扑面而来皆是灼人暖意，离火之气炽盛；而立秋之后，兑金主事，风性渐变，朝夕晚风褪去暑浊，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润，拂面微凉，消解整日烦闷。二候白露生。昼夜温差自此渐大，阳气归沉于地，夜半清寒凝结草木，清晨时分，庭前花叶、田间禾穗之上，缀满莹莹白露，晨光洒落，露珠流转澄澈，为燥热的天地添了几分温润诗意。三候寒蝉鸣。夏蝉感盛阳而嘶鸣喧闹刺耳，而初秋的寒蝉遇初生阴气而生鸣，声韵清越悠远，不疾不徐，错落的蝉鸣萦绕林间，没有盛夏的聒噪，独有清秋的静谧，成为初秋最动人的天籁之音。

    一叶梧桐落，天下尽知秋，草木慢慢褪去浓绿的炽烈，晕出深浅不一的青黄，天地气韵，自此清肃安然。古往今来无数文人捕捉立秋转瞬而至的秋声，留下秋日古人最美诗篇。唐时刘言史落笔惊秋：“兹晨戒流火，商飙早已惊。云天收夏色，木叶动秋声”，十个字写尽暑气褪去、秋风暗涌的灵动瞬间；宋代刘翰闲居纳凉，写下千古名篇 “乳鸦啼散玉屏空，一枕新凉一扇风。睡起秋声无觅处，满阶梧桐月明中”，于枕席凉风、月下梧桐之间，藏尽初秋恬淡；杜牧 “天阶夜色凉如水，卧看牵牛织女星”，描摹初秋夜色澄澈，星河皎洁，晚风微凉；范成大于三伏酷暑过后豁然释怀，吟出 “岁华过半休惆怅，且对西风贺立秋”，劝诫世人不必感伤岁华流逝，当欣喜清秋到来；白居易于秋露竹席之间感悟时序，“露簟荻竹清，风扇蒲葵轻”，体悟夏秋之交独有的清宁。

盛夏过于热烈，寒冬过于凛冽，唯有初秋，温凉适度、动静相宜，最是治愈人心。古人眼中的立秋，从无宋玉《九辩》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 的落寞桎梏，更多的是告别燥热的欣喜、静待丰收的期许。文人雅士逢立秋，自有诸多清雅雅事：临窗听蝉、凭栏观露、煮茶纳凉、闲赏梧桐，抛却夏日浮躁，安享岁月清宁，在一方闲情里，感知天地时序的温柔流转，于一风一露之间参悟收放有度的处世哲学。

立秋时节，烟火归田，处处藏着农耕文明的千年智慧，农人顺应阴阳消长，借天时滋养稼穑。民以食为天，节气关乎农时，更关乎黎民一年生计。立秋正值农作物生长的关键冲刺期，春种的禾苗历经夏日滋长，至此进入灌浆结实的重要阶段，地气收敛，谷物收敛精气。田间稻谷饱满、瓜果渐熟，农人朝夕守望田间，盼风调雨顺，盼秋实累累。

民间流传诸多立秋农谚，“立秋雨淋淋，遍地是黄金”“立秋无雨最堪忧，万物从来只半收”，皆是祖辈农人历经岁月沉淀的经验总结，字字朴实，句句真切，道尽立秋兑金敛气对于秋收丰稔的重要意义。从春播夏耘，到秋收冬藏，节气指引农耕，农耕贴合天时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，织就人间最踏实的烟火光景，也印证《周易》“生生之谓易”，阴阳轮回、稼穑永续的大道。

顺应天时，安养身心，立秋亦是传统医学调理身心至关重要的节点，医家秉承天人相应的核心哲学，以天地阴阳节律调养人身气血。《素问・四气调神大论》明文昭示秋日养收大道：“秋三月，此谓容平。天气以急，地气以明。早卧早起，与鸡俱兴。使志安宁，以缓秋刑；收敛神气，使秋气平；无外其志，使肺气清。此秋气之应，养收之道也。逆之则伤肺，冬为飧泄，奉藏者少”。

初秋时节，暑气未消、燥气初生，也就是民间常说的 “秋老虎”，余威尚存，白日依旧燥热，夜半却自带清寒，昼夜温差悬殊，阳收阴长，燥邪开始侵袭肺脏，最易滋生身体不适。夏日炎炎，人们常贪凉饮冷、晚睡纳凉，肆意宣泄阳气、耗损气血心神，而至立秋，人身气机当效法天地兑金收敛，便需及时调整作息饮食。

起居之上，当早睡早起，早睡助阳气归藏，早起顺清气升腾，收敛心神阳气，不再肆意熬夜耗气；日常可行适度秋冻，也就是民间传闻的“春捂秋冻”，不急于添厚衣裳，锻炼肺气抵御肃杀秋气。饮食之上，谨遵《素问・脏器法时论》“肺主秋，肺欲收，急食酸以收之，用酸补之，辛泻之” 的医理，恪守少辛增酸，戒生冷寒凉，多食梨、百合、银耳、山药等温润润燥之物，滋养肺胃，抵御秋燥，收敛涣散的肝气肺气。情志之上，秋金自带肃降之性，宜心境平和、摒弃浮躁，褪去盛夏的焦躁烦乱，切忌悲秋伤怀，守得内心清净安然，顺应秋日收敛之道。人身便是一小乾坤，天地阴阳进退，人之心神气血亦随之浮沉，便是中医最精深的天人合一理念。

除却农事养生，立秋的民间民俗，更是为清秋添尽烟火温情，民俗之内同样暗含收摄元气、调和阴阳的古老智慧。最经典的便是 “啃秋” 与 “贴秋膘”。古时盛夏酷暑，人们食欲不振、饮食清淡，身形日渐清瘦，古人谓之 “苦夏”，盛夏阳气外泄，元气耗损。立秋一至，暑气渐消，胃口渐开，民间便有啃秋之俗，吃瓜食果、消解余暑，清散残留的暑湿燥气，盼秋日安康；更有贴秋膘的习俗，适度进补温润膳食，弥补夏日损耗的元气，以饱满体魄迎接寒秋，完成由 “散” 至 “收” 的身体过渡。

而江南山野、皖南乡野之间，立秋晒秋更是一道绝美景致，农家将辣椒、玉米、南瓜、豆角尽数晾晒于庭院晒架，红黄相间、错落有致。日光收敛炽烈，柔和的秋阳烘干蔬果水汽，农人借天时收纳一年收成，晒的是硕果，藏的是期许，满是丰收的欢喜与人间烟火的暖意。

时序更迭，岁月从容。通读易学哲理、医家古训、历代秋诗之后方才懂得，立秋从不是繁华的落幕，而是沉淀的开端。盛夏离火是热烈的奔赴、肆意的生长，立秋兑金便是沉静的蓄力、温柔的收获。人生亦如四时，契合阴阳消长的规律：有年少的热烈张扬，如春日震木生发；有前路的奔赴滚烫，如盛夏离火蒸腾；亦需有立秋般的沉淀内敛，效法兑卦收敛心神，否卦静心自省。

行至初秋，褪去浮躁、清空心绪，收纳过往耕耘，沉淀半生阅历，收敛向外追逐的欲望，养护内在的精气神。在清肃的秋风里，放下执念与焦躁，静待花开结果，安然奔赴下一程山河丰盈。世间万事，贵在知进亦知收，春夏倾尽心力耕耘，秋日沉静自持蓄力，方可安然过冬，等候来年新生，这便是二十四节气赠予世人，源自《易经》、根植中医、流淌于千古诗文之中的生命大智慧。

四时有序，秋启新章，清风微凉，万物丰盈，便是人间最好时节。

立秋

一夜清风送暑收，梧桐疏影报新秋。

残蝉敛噪凝清韵，白露凝珠润浅洲。

四野嘉禾凝岁稔，千村烟火庆时柔。

顺天守律修心稳，静待丰年岁月悠。

【作者简介】孙克攀，字若水，号泉一，善烹饪，乐旅游，喜诗词，好品茗，习周易。著名诗人，剧作家，文学评论家。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，中国楹联协会会员，中国民主同盟盟员，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。著有《若水·寒士百吟》、《诗韵临涣》、《若水杂谈》、《七十二候吟谈》，《若水诗集》（一、二）及长篇历史小说《桓伊》，编写剧本《桓伊》、《刘开渠》（合作），两部，主编《青龙寺行吟》和《皖北川藏线行吟》两部作品。（skp2672）

责任编辑：张伟